第五章

本章续论前面的主题。圣经的教导和圣人的榜样都表明,灵魂必须经历这克制对万物欲望的黑夜,才能走向神。

从之前篇章所述可以看出,受造物本身与神本身之间存在着何等巨大的差距,而那些寄情于任何受造物上的灵魂与神之间的距离,正如这些受造物与神之间的距离一般遥远。因为,正如我们所说,爱会带来平等与相似。

这一距离被圣奥古斯丁清楚地意识到,他在《独白录》中与神对话时说道:
“我是多么可怜的人啊!我的渺小与不完美何时才能与你的正直相交?你确实是良善的,而我是邪恶的;你是慈悲的,而我是悖逆的;你是圣洁的,而我是卑劣的;你是公义的,而我是不义的;你是光明,而我是瞎眼;你是生命,而我是死亡;你是良药,而我是疾病;你是真理至高无上,而我是虚妄至极。”这些话皆出自这位圣人的内心深刻感悟。

因此,若灵魂认为自己可以不首先清除会拦阻她的、对一切自然和超自然事物的欲望,就能达到与神合一的至高境界,这便是极大的无知。因为,正如我们稍后将解释的,这些事物与这种境界之间存在着极大差距,而这种境界正是灵魂在神内的转化。因此,我们的主通过圣路加教导我们这条道路时说: “这样,你们无论什么人,若不撇下一切所有的,就不能作我的门徒。”

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神子降世所传授的教义,正是对一切事物的藐视;人唯有以此为代价,才能得到圣灵的充满作为奖赏。因为,只要灵魂不舍弃一切,她便没有足够的容量,在纯净的转化中容纳神的灵。

在《出埃及记》中,我们看到一个预表:直到以色列人从埃及带来的面粉耗尽,神才赐给他们从天降下的吗哪。这象征着人首先必须舍弃万事,因为这种天使的食物,对那些仍贪恋世粮美味的人而言,是不合口味的。

此外,当灵魂停留于其他享乐,并在其中得到滋养时,她便无法容纳神的灵。而那些渴望属灵食物却又不满足于仅仅有神的灵魂,却更渴望将对其它事物的欲望和情感掺入其中,更是深深冒犯了至高神。

同样在《民数记》中可以看到这一点:以色列人不满足于那极为简单的食物,反而贪求肉食。他们的这一行为大大激怒了神,因为他们试图将如此卑贱粗鄙的食物与如此高贵单纯的食物混在一起。而那天降的吗哪,虽外表简单,却蕴含了所有食物的甘美与养分。因此,正如《诗篇》中大卫所说,当这些食物尚在他们口中时,“神的烈怒降在他们身上”,从天降下火焰,烧灭了数千人;因为神已经从天上赐下食物,而他们却仍贪求其它事物,这在神眼中是极为不当的。

啊,如果属灵的人知道,不超然物外,将自己的品味提升到幼稚之物以上,他们会失去多少灵性丰盛和益处!如果他们只渴望品尝这单纯的属灵食物,不渴望品尝其它食物,他们便会发现属灵食物中蕴藏的一切事物的甜美!但因为他们渴望品尝其它事物,所以这一食物无法带给他们喜悦。正如以色列人从吗哪中无法体会到其中蕴含的一切食物的甘美,并非因为这些甘美不存在,而是因为他们的欲望未专注于吗哪。他们未能从吗哪中获得本来可以指望的一切甘美和力量,不是因为吗哪本身不足,而是因为他们的心另有所求。因此,那些同时爱慕神与其它事物的人,无疑轻视了至高无上的神,因为他们竟以那些与神有着最大距离的事物(如前所述),在天平上与神相比。

根据经验,人们普遍知道,当一个人的意志倾注于某一事物时,他会将其视为比任何其它事物更重要;即使另有某物远胜于此,他也会从中获得较少的喜悦。而如果他试图同时享受两者,便必定会亏待更重要的那一个,因为他在两者之间赋予了平等地位。

因此,既然没有任何事物能与神相提并论,那些既爱神又喜爱或执着于其他事物的灵魂,便是对神极大的冒犯。如果情况是如此,那些爱某物超过爱神的人,又将犯下多大的过错呢?

这正是神命令摩西登山与祂对话所预示的含义:神不仅命令摩西独自上山,将以色列民留在山下,甚至不允许牲畜在山附近吃草。通过这一命令,神表明,若一个灵魂要登上这完全之山,与神相交,就必须不仅舍弃一切事物,将它们抛在山下,甚至连那些预表欲望的“牲畜”也不能在山脚徘徊——也就是说,灵魂不能把欲望投向那些非纯然是神的事物,因为在神里,也就是在完全的境界中,一切欲望都会止息。

因此,那行走在通往神的道路上并向着神而攀登的灵魂,必须时刻谨慎克制并消除自己的欲望。而灵魂越迅速地这样做,就越能加快达到旅程的终点。在这些欲望被消除之前,无论灵魂多么努力实践美德,都无法到达终点,因为她无法藉美德达到完全。这种完全在于清空、剥离并净化灵魂中的一切欲望。

在创世记中,我们可以找到另一个非常鲜明的例子:当族长雅各希望登上伯特利山为神筑坛并献祭时,他首先吩咐他的族人做三件事:第一,抛弃他们所有的异教之神;第二,洁净自己;第三,更换他们的衣服。

这三件事表明,任何灵魂若想登上这座圣山,将自己化为一座祭坛,以在其上向神献上纯爱与赞美,以及纯净的敬拜,就必须在登上山顶之前,完美地完成这三件事:

首先,她必须抛弃所有的“异教之神”——也就是所有的异样情感和依附;  

其次,她必须通过我们所谈到的感官黑夜,清除那些欲望在灵魂中留下的残余,通过习惯性地拒绝这些欲望并为之悔改来净化自己;  

第三,为了到达这座高山的顶峰,她必须更换自己的“衣服”,而神会因她遵守前两项而为她更换衣服,从旧的变为新的,赐予她一种关于神的全新认知——这认知是在神之中的,而不再是旧有的人类认知;并赐予她一种在神里对神全新的爱——意志已脱去一切旧有的欲望和人的欢愉,灵魂进入了一种全新的认知和深深喜乐的状态,所有旧的形像和知识形式都被抛弃,一切属于“旧人”的东西——即天然自我的倾向——都已被消除,而魂的各个官能都被披上了全新的超自然倾向。因此,魂的运作从此前的人性化,如今变得神性化,这正是在与神联合中达到的境界,在此境界中,灵魂完全化为一座祭坛,在其上神在赞美与爱里受到敬拜,唯独神占据其上。

正因为如此,神命令放置约柜的祭坛必须是中空的,这表明神希望灵魂完全空虚,无任何其它东西,从而成为配得上祂尊贵同在的祭坛。在这祭坛上,同样不允许有任何“凡火”,也不允许其自身的火熄灭。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当大祭司亚伦的儿子拿答和亚比户在祂的祭坛上献“凡火”时,神发怒,并在祭坛前烧灭了他们。通过这一点,我们应当明白,灵魂对神的爱绝不能熄灭,以便灵魂成为配得上神的祭坛,并且不能掺杂任何其它的爱。

神不允许任何其他事物与祂同住。因此,在列王纪上我们读到,当非利士人将约柜放在他们偶像的庙中时,那偶像在每天黎明时都会被掀倒在地,最终被摔碎。祂所允许并愿意的是,在祂所在之处,人只存在一个愿望,那就是完全遵守神的律法,并自己背起基督的十字架。因此,圣经中提到神吩咐放置在约柜里的东西,只有盛满吗哪的器皿、律法书,以及摩西的杖,而摩西的杖象征着十字架。

因此,凡心中单单渴望完全遵守神的律法,并背起基督十字架的灵魂,当她完全拥有这律法与杖,而无任何其它事物时,将成为一座真正的约柜,在其内盛放真正的“吗哪”,即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