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聖馬利亞修道院獲釋之後,去了美拉緬夫人家。促成我被關押的人反對此事,建議我退到一個隱密處。我知道他們的意圖,無非為了造假方便,找機會給我製造新的麻煩。所以,我不改初衷,定意住在美拉緬夫人的社區里。
他們見無法勝我,就給美拉緬夫人寫信,言辭鑿鑿,說親眼看見我每禮拜至少一次,去聖馬索近郊,進入不名譽的人家,召集聚會。慕司神父是這些信件的作者。他聲稱他不願意相信此事,上個月親自去了幾次,每次都看見我進到那些房子里。其實,我從未去過聖馬索近郊,在那三個月里,我發著高燒,臥病在床,每天都要包扎眼睛上的一個疥子。當我接受治療時,美拉緬夫人幾乎總是在場,她知道我沒有離開過病房,所以對這些無中生有的控告非常氣憤。
慕司神父來見她,證實所寫的信,並加上更多的毀謗,包括那些據他說,我在八天之內所做的事。面對這彌天大謊,美拉緬夫人義憤填膺地說,她真的相信一切所聽到的慕司神父對我的惡行了,因為她自己就是證人;在這三個月里,我病得不能下床,甚至不能去做彌撒;而且自從來到她家,我總共出去不過四次,而那時,都是我的家人早上把我接出去,晚上送回來。
在美拉緬夫人這裡碰壁之後,慕司神父竭力把別的機關也卷進去,到處抱怨,說我挑唆美拉緬夫人苦待他。其實,我對此一無所知。過了一段時間,等我康復之後,美拉緬夫人才把他的信給我看了。
眼疾讓我大為受苦。在病痛中,神賜給我極大的耐心,表現出堅強的忍耐力。我怪自己做得太明顯了。其實,有些輕微的抱怨,同時滿足於忍受一切,不尋求解脫會更好,因為這更脫離自愛,且不會讓人那麼尊敬。
孩童的單純容許天性發點怨言,特別是當在天然生命里已不再抱怨時。只要天性還活著,它就要抱怨,吸引別人同情,這是它隱密的喜樂;那時應該默然忍受,不發一言。但當人不再有天然的生命,在最劇烈的疼痛中也不唉哼一聲時,這種力量讓人羨慕,也會使自我有些得意。這時,應該卑微地發點小怨言,不惹麻煩,也不作假。當魂再次成為孩子時,她的一舉一動都像孩子。吃飯也是如此,儘管甜苦對她毫無分別,但當她一言不發地吞下那些公認非常難吃的東西時,靈里有輕微的自私——看似美德,卻有隱藏的折扣。但一切都逃不出聖「愛」純淨的目光。
我女兒在美拉緬夫人家結婚了。由於她太年輕,我不得不去陪她一段時間。我在女兒家裡住了兩年半。我後來離開,是因為想退入一家修道院,不為人知地住在裡面。但神不許可,因祂對我另有計劃,下面會講到。
我跟女兒同住時,逼迫並沒有停止;敵人不斷地造謠反對我。我跟女兒一起住在鄉下時,他們就說我指導農民,儘管我從未見過農民。我若在鎮上,根據他們的故事,我就接待人,或者去探訪。但我既沒有探訪,也不認識什麼人。
這些謠言,加上想在退修中度過一生的心願,使我決定給蒙塔日的本篤會院長姆姆寫信,說我願意跟她一起度過餘生的歲月,除她之外,不見任何修女,與外面的世界全然隔絕,包括家人和所有的人。我們就此達成了協議。她給我一個小房間,正是我想要的。小隔間里有格子窗,面向祭壇上方,底下有個小花園。會有個可靠的認罪神甫,在奉獻的日子,早晨讓我通過小格子窗領聖餐。
這個計劃已經擬定,且被接受了。我把傢具先送了進去。但院長姆姆對她的大主教說到此事,大主教沒有保密。於是,朋友和敵人——如果可以如此稱呼對其毫無惡意的人的話——從截然不同的角度,一致反對這個計劃:前者不願意失去我;後者為了毀滅我,不許他們的獵物逃走——他們認為我要過的那種生活,會拆穿他們迄今為止所造的一切謠言,從而失去逼迫我的途徑。雙方都求大主教禁止此事,於是,我被留了下來。儘管我厭倦這個世界,他們卻要我活在世上,做人攻擊的靶子,毀謗的對象,與神天意的玩物。
由此,我知道神不滿足於我所受的那點兒苦,定意興起怪異的颶風反對我。由於我只能盼望神所期待於我的,我歡喜地順服了,把自己完全犧牲,奉獻給祂。我能有機會用如此小的苦難回報我所欠祂的公義,在某種程度上效法祂兒子的樣式,這是何其榮幸!
也許有人覺得奇怪,很多次,我提到在我裡面不再有意願,對神所期待於我的,毫無抵觸;如今卻說我向神做了一個犧牲。這是因為為了讓魂背負更重的十字架,當神希望給她一些新的、不同已往的十字架時,無論她怎樣與神的旨意和諧,由於神尊重人的自由意志,祂仍要徵得魂的同意,儘管魂決不會不同意。
我相信正是這一點讓受苦成為美德,因為意志自由地同意了。在耶穌基督的身上,有這先例:「祂因那擺在前面的喜樂,就輕看羞辱,忍受了十字架的苦難。」(來12:2)大衛在講到耶穌基督時說:「神啊,祭物和禮物是你不願意的,你曾給我預備了身體;燔祭和贖罪祭是你不喜歡的。那時我說:‘神啊,我來了,為要照你的旨意行;我的事在經卷上已經記載了。’」(來10:5-7)耶穌基督在面對死亡與臨終之痛時,不是驚人地捨棄了自己嗎?祂說:「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太26:39)天使不也徵求馬利亞的同意,讓她成為「道」的母親嗎?她不是讓祂犧牲在十字架上了嗎?她站在那裡,如同祭司協助大祭司,幫祂按著麥基洗德的等次,把自己獻為燔祭。
在我女兒結婚前,前面講過我認識了F拉比(指芬乃倫,為指代方便,後面直用其名),因為女兒所在的人家是芬乃倫拉比的朋友;在那裡,我多次有機會見到他。我們就內在生命的話題有些交談,芬乃倫拉比提出許多異議,我以慣常的單純回答他,有理由相信他是滿意的。
那時,由於莫林諾事件引起極大的喧嘩,攪得人心惶惶,人們對最簡單的事情都起了疑心,包括內在生命作者們所常用的普通術語。這給了我機會向他徹底解釋我的經歷。他所提出的疑難成了我澄清心境的起點,結果,他就比任何人都更理解我了。後果顯示,這成了他遭逼迫的根源。從他對莫城主教的答復中,一切毫無偏見的讀者都能清楚地看出這一點來。
離開女兒後,我在一間幽僻的小房子里隱居,這是因為我有退修的心願。我限制自己只見家人和少數幾位朋友,而他們幾乎不打擾我。我只在很長的間隔中偶有個別訪客,他們大多數都不住在巴黎。
從聖馬利亞修道院獲釋之後,我繼續去聖西爾。那裡有些女孩子告訴曼特農夫人,她們發現跟我交談時,能被帶入神里。曼特農夫人就讓她們信賴我,對我敞開。有許多次,曼特農夫人作見證說,長久以來她對一些人不滿意,但她們改變了,所以她不後悔讓她們見我。她處處流露出對我的尊重與信任,多方顯示對我的厚愛,許可我在聖西爾自由出入,這持續了三、四年——正是這給我招致了最大的逼迫。宮庭里一些年輕女子對我表現出信任,由於她們特別的地位與敬虔,這開始讓逼迫我的人感到不安。
他們說一些年前我曾有過麻煩,以此為藉口,挑撥指導者們對此不滿,並加上所謂安靜派的極大進展,令人擔憂。他們讓夏爾特的主教——聖西爾的院長——出面向曼特農夫人表示,我的私人指導擾亂了修道院的秩序,因為那些與我交談的女孩子強烈執著於我的話語,不再聽院長的話了。
曼特農夫人善意地托人把這話轉達給我。我停止去聖西爾了,除了那些經由曼特農夫人之手所傳遞的公開信,我也不再答復給我寫信的女孩子了。
我認識尼克先生的一位好友。他知道尼克先生跟我雖然從未謀面,卻經常批評我。他想我若跟尼克先生會面,就可以很容易地驅除他的偏見,這樣,許多與他有關的人也就不再受迷惑了——他們公開聲明反對我,與我為敵。那人強烈催促我跟尼克先生會面。
一開始我覺得不妥,一些朋友知道了此事,也建議我去見他。因尼克先生有病,不能外出,我答應如果他願意,我可以去看他。見面時,他馬上提到「簡易祈禱法」,告訴我那本小書里滿了錯誤。我提議我們一起讀,請他告訴我哪裡不對,我盼望能夠解答他的疑難。他說非常願意。於是,我們開始一章一章地讀那小書,非常專心。我問他,在剛讀過的段落中,有沒有難以理解之處?他答道沒有,他要找的是在後面。我們從頭到尾一起讀完了整本書,沒有發現任何難處。他不時對我說:「這比較真是美妙絕倫!」
最後,在長時間地尋找他以為曾在書中看到的錯誤之後,他對我說:「夫人,我的天份是寫作,不是討論。你若願意跟我的一個朋友會面,他會把難處講出來,你也許會從他的亮光中受益。他非常聰明,是個極好的人,就是路恩斯旅館的布瓦洛先生。你不會後悔認識他的,他比我更明白這些事。」
我藉故推辭良久,說為了避免閒話,那不適合我,免得被看成為那本書辯護,讓人隨意待它好了。但他強烈要求,我無法拒絕。
尼克先生建議我就近租一間房子,去土爾神父那裡認罪。他似乎非常願意我跟他的朋友們相交,也與他的黨派聯結。我盡量禮貌地回答他,讓他知道我為自己保留的財產是那麼少,無法租賃他所提議的房子;另外,我盼望在完全的退修中隱居,這段距離使我無法見他那裡的許多社團——這跟我內里的感動是一致的。由於沒有馬車,向土爾神父認罪也有困難,因為土爾神父住在巴黎的一端,我住在另一端。但我們仍然友好地分手了。我知道他曾向一些人講起我的探訪,他們都對我交口稱贊。
一些天後,如尼克先生所期,我見到了布瓦洛先生。他對我說到「簡易祈禱法」。我對他講述了我寫這本小書時的心態,說我仍然不改初衷。他告訴我,他確實相信我的意圖是好的,但這本書在許多人的手中,可能產生壞的結果,傷害一些敬虔的魂。我請他善意地告訴我哪些段落有問題,盼望能幫他解決這些難處。
我們一起讀那本小書;其間,他告訴我他的難處。我做瞭解釋,他似乎滿意,不再堅持了。這樣,我們把整本書過了一遍,他多少講到一些有妨礙的段落,我簡單地解釋了我的想法與經歷,沒有談論教義——關於這點,我完全依賴他,他比我更有判斷力。
討論結束後,他對我說:「夫人,你若把事情解釋得更完全的話,這本書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了。在前言中,你若解釋一下書里不清楚的地方,就會非常好。」他強烈要求我如此做。我答道:我從未想過要把這本小書呈給公眾,它只是普通的私人指導,應一位朋友的要求寫的,在就這問題有幾次對話之後,這位朋友要求我寫下來;我沒有料到會被印刷,也沒有料到會被理解成他剛才告訴我的意思;但為了除去可能引起的誤解,如果有需要,我會隨時準備給出解釋。
他對我大為贊賞,讓我保證在前言里解釋他所提出的疑難。然後,他斷言那本書可以是好的、有用的。一些天後,我照做了,把解釋送給他,他顯得非常滿意。我又見過他一兩次,他催促我重印此書,並加上這個前言。我表示這本書曾帶給我許多麻煩,是我遭逼迫的托辭,身為作者,我不適合推銷這本書,對印刷有任何的貢獻——對過去的出版我也沒有貢獻。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曾向大主教保證,就這話題,不再寫任何東西了。布瓦洛先生贊同我的心志。我們分手了,雙方都非常滿意。
過了一段時間,我病了。醫生不太理解這種病,在用常規治療失敗之後,他們讓我用波旁水。我得到的卻是一種烈性毒藥——有個僕人被收買來毒害我。他給我藥水之後,我立刻感到劇痛,若沒有及時救助,在幾小時之內,就會斃命。那位侍從立刻失蹤了,從此沒有露面。許多事實都證明,他是受人指使的;為了簡練,就不提細節了。那時我在波旁,吐出的水像酒精一樣燃燒。我對自己毫不在意,想不到有人會下毒,但波旁的醫生把這水倒在火上,向我證實了。礦泉水對我沒有多大用處,我仍然受了七年半的苦。後來又有三、四次,有人企圖毒死我;但神給我預感,用祂大能的手保守了我。
這病及去波旁的旅程使我看不見尼克先生,也聽不到有關他的事了。七、八個月之後,我聽說他寫了一本書,就我們一起讀過的那本書反對我,儘管當時他和他的朋友都對我的解釋感到滿意。我相信他的意圖是好的;但我的一位朋友曾讀過他的書,告訴我引文都不準確,而且尼克先生並不理解他所寫的。
此後不久,我聽說尼克先生的朋友,多母·法蘭西斯·愛米——一個有美德的本篤會修士——非常有名但與我素不相識的,見尼克先生的書缺乏實質,頗為震驚,曾著手反駁。由於手上沒有「簡易祈禱法」,他只用了尼克書里的段落及他所引用的,針對尼克的責難,為那本小書辯護。愛米先生沒有出版他的辯正,該文存留在他的一位朋友手上。我隨遇而安,不願為自己申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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