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三章 魂進入最深的死亡

在如此奇怪的狀態里,我被剝奪了裡外一切的支持,要想把它講清楚,使人完全明白,是非常困難的。為了盡力講明白,我先講述後面七年所經過的一系列麻煩,直到你喜悅突然釋放我為止,哦,我的神!然後,再回到敘述的線索上。我失去內里一切的支持,並非突然,而是逐漸的。古蘭橋姆姆在世時,我已經受了許多內里的苦,但這卻只是後面經歷的前奏。
自從你以前面講過的方式深深地摸到我之後,我的神啊,你開始離開我。你的同在越甘甜,愛在我裡面越有力,你的缺席就越痛苦,讓我越難受。我覺得我不再愛你了,向古蘭橋姆姆訴苦。有一天,這想法是那麼痛,那麼深地刺透我,我對她說我不再愛你了,哦,我唯一的愛!她看著我說:「什麼!你不再愛神了!」這話比燃燒的箭更穿透我。我突然感到可怕的痛和極度的困擾,不能回話,因為中心深處隱藏的愛——我以為已經失去了——在一瞬間突然醒目地顯出來了。
我的神啊!我所以相信失去了你的愛,是因為在這強大穿透的愛里,我不但沒有找到新的力量,反而變得日益軟弱、無能了。從前,我很容易保守自己,不傾向於受造物,你是那麼親近,你的愛在我心裡驅逐了一切別的愛,我魂超越於一切被造物之上。但現在,她發現沒有能力約束自己不傾向受造物了。
那時,我不知道什麼是失去己的力量,進入神的力量;我是經過這可怕的漫漫長夜才學會的。讓我難過的是,這缺點看來是最難征服的,我很容易就落入我覺得最可怕的狀態里;而且這狀態充滿我的心,我的神啊,在你從前居住的地方,穩穩地住了下來。儘管事實並非如此,痛苦卻讓我相信了它。我越覺得這罪惡危險,就越覺得熟識。
你的引領使我進入了單純的卑屈,我稱之為死亡的狀態。我不懷疑你使用它讓我向己完全死去,就像你讓我向萬有死去一樣。倘若集中看你對我的引領,就會看見外面的剝奪只是裡面的影子,你用同樣的大力內外齊攻,緩緩加重,直到己進入完全的死亡。你表面上改變了方式,只是為了讓我進入新的十字架和卑屈的深淵。你的道路是那麼可愛,伴隨著雙重的卑屈。你的引領是何其智慧,何其高明啊!儘管在人的眼中,這途徑顯得那麼愚昧、屈辱。我越往前寫這些不得不寫的事情,這工作對我就越顯得困難了。
我的神啊,在我進入死亡狀態之前,你引領我走在垂死的生命之路上。有時在千百種軟弱里,你躲藏、離開我,有時你在更清晰的愛里出現。魂越接近死亡,棄絕就變得越沈悶、漫長,軟弱越大,享樂越短,卻是越發純潔、向內,直到最後落入完全的被剝奪,裡外都同樣的顛覆。我的「愛」啊!你外面的眷顧和裡面的引領彼此挑戰,爭先恐後地摧毀她。
當慾望增長時,你的不在越持久,棄絕就越徹底:軟弱更深,外面的十字架更苦,更無能作決定了的好事,更傾向於所有湧起的惡……我有犯一切罪的感覺,卻沒有犯罪的實際。我覺得我的心充滿了受造物,頭腦的感覺就像真的一樣。最後竟到了一種程度,無論在裡面還是外面,徹底失去了一切的扶持和支撐。
我的神啊,關於你的,除了失喪的悲傷外,一切在我裡面都蕩然無存了。這失喪在我看來是真實的。為了進入死亡的冰冷,此後我又失去了悲傷。留給我的,我的神啊,只有對失喪的確信,和永不再愛你的事實。
我只要看見一個幸福的狀態,它的美麗和對美德的必需,似乎立刻就跌入對立面。給我在愛里短暫的看見,好像只是為了讓我經歷其對立面——它越顯得可怖,這經歷就越可怕。我的神啊!的確,我行了我所恨的惡,卻沒有行我所愛的善。我對神的清潔越有透徹的認識,就越感覺自己的不潔,儘管實際上,這狀態是很純潔的。但當時我並不理解。
我看見心的正直、單純是美德的實質,而我沒有別的,只有虛謊,儘管我並不願意如此。我以為是謊言的,其實只是單純的錯誤,和不加思索、無法自控的輕率話語。從前,我對財富只有輕蔑,現在卻感到對它的依戀,甚至想要得回失去的;起碼是這麼覺得。我管不住舌頭了,忍不住要吃。我所有的慾望都醒來了,完全沒有能力征服。然而這復蘇只是表面的,如我曾說過的,我一旦吃了某些強烈想吃的東西,就發現並不喜歡。
伯叨德不知道我的狀態,禁止我使用苦行,說我不配——那只會成為我的支撐。我的神啊,我相信你讓他知道了我的邪惡。由於裡面對苦難極度的反感,我受不了丁點苦行。起碼在我看來是這樣的,儘管實際上,我被苦難包圍了。
我進入了怪異難言的棄絕里,神的憤怒持續重壓著我。我經常躺在地毯上,當沒人聽見時,用盡全力哭喊:「讓我下地獄吧,但不要讓我犯罪!你因公義讓別人下地獄,出於憐憫,讓我也進去吧!」由於對罪的憂傷,我寧可被丟進地獄里。
伯叨德收到報告說,我做極大的苦行。這是別人的想象,因為極度的困境使我形容大變。他以為我不聽他的話,偏行己路。在這淒慘的狀態里,神不許我對他告知實情;我無法辯解。儘管我清晰地感到了罪,但當我想寫或說時,卻什麼都找不到,顯得很蠢。認罪時,除了對受造物有慾望外,我什麼也說不出來。這慾望是這樣的,在整個持續的時間里,它從未激起任何肉體上的感情或誘惑。伯叨德放棄了我,讓我另找指導者。我毫不懷疑神讓他知道了我罪惡的狀態,他的撇棄是神遺棄我最清晰的記號。
我繼續非常難過,我想我要死於悲傷了。那時我正懷著女兒,奇怪的是,竟然沒有早產。我的啜泣是那麼劇烈,似乎要窒息了。若不是以為伯叨德放棄我是神棄絕我的明證的話,這對我會是一個安慰。
開始時,這痛苦是那麼尖銳,我幾乎吃不下飯;沒有人知道我是怎麼活的,我自己也不明白。生孩子時,我是那麼虛弱,從禮拜一中午到禮拜二午夜,都在掙扎。醫生見我沒有力量,說我生不下來,會死於虛弱。由於擔心孩子還未受洗就死去,我向聖處女起了誓,此後就愉快地生下了孩子。我的狀態是那麼可怕,在死亡的邊緣上。我並非不願意死,因為死亡會終結我內里的病惡。
悲傷將我壓垮了,我所能做的最大的事,就是拖著沈重的身體,苟延殘喘。一切祝福都被剝奪了,所有的惡都集中起來,在天上、地上,沒有任何東西能給我一絲安慰。萬有都敵對我,一切都釘死我。外面,整天置身在不斷的反對里;裡面,則承受著不能感覺的折磨。如果我能獨處,這痛苦也許會減輕,但我只能在夜間哀悼,悲傷哭泣。我單獨住在一間獨立的公寓里,晚上可以自由地流淚。有時,我跟先知一同說:「我淚濕床榻,呻吟之聲如同眾水。」(參詩6:6)
沒有賜下任何東西減輕痛苦,禱告是一種折磨。我不能讀書;我若強迫自己讀,不知道讀的是什麼,也不明白。無數次,我重新開始閱讀,但後一次比前一次理解得更少,留在記憶里的,只有可怕的厭惡。想象力無法無天,讓我不得歇息。我不能談論你,我的神啊,因為我變得很蠢。聽別人講話時,也聽不進去。從前我魂在平安的樂園裡,是那麼穩定堅實,現在卻只有地獄的混亂。我一次只能睡很短的時間,苦惱將我喚醒了,床塌似在地獄里。那種寧可下地獄也不犯罪的傾向還是一件好事,但也離開了。我跌入了更大的軟弱:對死亡和地獄的懼怕抓住了我。我尋找最初的狀態,卻找不到。相反,罪似乎跟我越發熟悉,我就要犯罪了!我向著神剛硬了,對祂的恩惠無動於衷。
我一生所做的一切都顯示給我,裡面毫無良善。好的,在我看來也滿了邪惡。可怕的是,我似乎注定永遠如此了,因為我相信這是真正的墮落,而不是一個狀態。我若知道那只是一個必經的狀態,是神所喜悅的,我就不會感到任何痛苦了。
從此,我進入了無感覺的狀態。在我看來,這是災禍的頂點,也是最後的死亡。在講述前,讓我先繼續敘述。請想一下,處在這狀態七年,意味著什麼。特別是後五年,沒有一刻的安慰,伴隨著我已經講過和將要講述的全部十字架。

第二十二章- 丈夫離世 第二十四章- 名譽被毀

目錄